最好的時光

終於能夠說出些什麼了。

 

媽媽8月中忽然昏迷，發現是腦部長了腦膜瘤。

1個禮拜後經12個小時多的大手術後，手術成功，切片也確定是良性，

除了剛開完刀的頭幾天有些妄語、混亂以外，

現在呈現很穩定的心性情緒。

甚至，可以說，比開刀前更清心平和了……

 

醫生說，這個腫瘤，長在前額葉的部分。

這個部位，掌管的正是人思考、決策、認知的能力，

通常腦膜瘤會造成性格改變、異常，

而且要很大才會被發現，發現時通常已經存在5至10年了。

 

開刀當天，我才從阿姨口中得知這些醫生診斷，

也才知道媽媽更多財務混亂、負債的情形，

和阿姨一比對，

才發現我們都注意到媽媽這幾年奇怪的理財決策、人際互動、言行舉止，幾經勸說甚至斥責，都全然無效，現在總算真相大白。

 

如果說，這個腫瘤壓迫到的是視神經，引起忽然失明的狀況，那很容易被發現。

但它剛好長在一個掌管思考，一個我們總是認為人能夠全然自主的部位……

一個人忽然變得貪婪，

變得做錯事也毫無愧疚，

變得自省力與自制力下降，

變得不再愛護子女，

……

這些狀況雖然令人難以接受

但諸如此類的事我們不是在社會版上天天看到？

更誇張離奇的甚且有之，

要說這異常，

卻也是萬千世間生相中不算稀奇的一種。

昨天各大報全版刊登的那位判刑確定人士的一生，不也是此般寫照？

 

開刀那天，我坐在外面，恍惚地想：

我這幾年學這麼多心理輔導、參加成長團體、盡可能多讀相關的書，

有很大一部分是想要解決如何與母親相處及在家中混亂中自處的難題，

卻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解決之道是要帶媽媽去照一張大腦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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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聽到手術順利完成、鬆一口氣後，

我回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篇莫泊桑的短篇小說，篇名好像就叫「項鍊」。

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一個出身平凡，一心嚮往上流社會貴婦生活的年輕少婦。

雖然她有一個很愛她且忠厚老實的先生，但她總是抱怨她沒有辦法常出席上流社會的社交場合。

有一次她有幸被邀約，她興奮地去向一個朋友借了一串珠寶項鍊，想要盛裝出席。她也如願度過了一場如夢似幻奢華迷人

的晚宴，

然而隔天她發現她的項鍊不見了。

她趕緊去鎮上的精品店找尋，總算找到一條，

她趕快先買了一條來歸還給她的朋友。

 

那條項鍊所費不貲。

而後近二十年，她日以繼夜的工作，只為了要償還那條項鍊。

她因此從一個備受呵護茶來張口的少婦，

變成一個辛勤工作做慣粗活的中年婦人。

 

一天，她在街上巧遇當初借她那串項鍊的女友，

她還是一如往昔的從容優雅。

女主角主動向她打了招呼。

也因為這二十年來辛勤工作磨練了她原本輕浮的個性，她變得樸素踏實，

因此在對方驚訝於她的老態時，她能夠坦然回應：

「老實說，當初我弄丟了你的項鍊，這使得我必須努力工作來重買一條還你。」

她的女友聞言掩住嘴巴驚呼：「老天，那條是假的項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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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衝擊，是有的。

 

七月底玩票性質地去算了前世今生，那老師說:

「你和原生家庭緣份淡薄，無需強求要親密融洽，最辛苦的幾年也已經過去了。」

還半信半疑去剪了「家族業力線」(免費的公益活動)，

不知是否真的有效，但似乎是應驗了。

 

從某個角度來說，我感覺到幸運，多年來的痛苦算是解套了。

從長期在混亂中一籌莫展，無技可施，

到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能對症下藥，能做些什麼，

這種「能掌控些什麼」的感覺實在是舒服多了。

 

而我也不禁感覺到人實在渺小，能控制的太少，知識無用，人生無常。

我也自嘲地（或者說是自暴自棄）對朋友說，那我以後接案，就這麼回應好了：

「是啊，女友怎麼會突然變心呢？實在太沒有道理了。不如帶她去照張大腦掃描吧？」

 

一回顧這幾年在家中的處境，

著實覺得自己像那一隻「習得無助」的狗。

心理學這一學門剛出現的頭幾年，盛行行為主義。

有一個著名的實驗，就是把一隻狗關在柵欄裡，只要他想要跳出去，

就會遭受上方板塊的電擊。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嚐試了，甚至當板塊早就沒有再通電，他也不再嚐試。

 

經過多年的溝通無效，學習與「無力感」共處，

現在重新面對變得「正常」許多，能夠溝通，甚至會對我道歉的媽媽，

以及受此驚嚇後認真自省、展現責任感、竟也會對我道歉的爸爸，

我會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在無奈無力「被誤解」這麼多年後，面對這個家庭新局面，

我也還在學習與適應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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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了幾年身心靈整體觀，

我當然不會將那顆腫瘤視為是一切的代罪羔羊。

家人都有要學習的功課，

還是要謙卑與自省。

 

現在想到能做的，

就是想好好珍惜這母親有幸平安康復的福氣。

在有生之年，珍重與父母的緣份，彼此好好相處到最後。

除了希望自己能念記力行，若有機緣也想協助他們擁有這般心境：

心存感恩，知足與平衡，

珍惜生命中的種種小幸福。